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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里,学着成为自己

· 26 min · 随笔

冒着北京潮热的天气走进校门时,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。

那是我来到北大的最初一段时间。校园里的树木正长得浓密,蝉声混在闷热的空气里,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落下来,在路面上晃动。我沿着并不熟悉的道路慢慢往前走,经过未名湖,也经过博雅塔的影子,心里却始终盘旋着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:一个人来到这里以后,究竟会发生怎样的变化,而我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?

站在未名湖畔的时候,我当然有些激动。湖面被风吹出细小的波纹,博雅塔隔着树影落在水中,一切都与我过去在照片里看见的相似,又比照片更加安静、更加真实。可在激动之外,我也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局促,甚至有一点自卑和羞愧。

客观地说,高中的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过,自己有一天能够来到这里。那时的北大更像一个遥远的名字,偶尔出现在老师的话语、新闻和试卷的页眉上,却很少真正进入我对未来的想象。可当我真的站在这里,脚下是湖边潮湿的泥土,眼前是过去觉得遥不可及的风景,我反而开始怀疑:我真的配得上这个地方吗?

在这里生活几年以后,我会不会变得更加开阔、更加坚定?我能不能从身边的人和事物中,哪怕只耳濡目染到一分所谓的北大精神?

可是,什么才是北大精神,我其实也说不清。

以前我总觉得,一所伟大的学校应该具有某种神奇的力量。仿佛只要进入这里,接触足够优秀的人,读足够多的书,听足够多的讲座,一个人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深刻、更坚定,也更接近自己理想中的样子。

真正来到这里以后,我才发现并不是这样。

未名湖不会因为我每天从湖边经过,就让我变得更有思想;博雅塔也不会因为我曾经站在它的影子里,就自动赋予我勇气。湖水依旧在风里起伏,塔影依旧随着天光移动,而人的困惑不会仅仅因为置身于某种风景之中,便自然得到解答。

学校可以给我一个更大的世界,给我更多的课程、机会和道路,也让我看见许多过去无法想象的人生。但它不能替我选择,更不能替我完成成长。

甚至有时候,一个更大的世界并不会立刻让人更加自由,反而会带来更多可以比较的对象,也带来更多看似正确的方向。当优秀成为一种随处可见的日常,我很容易把别人的速度当成自己的时钟,把周围人的选择当成自己也应该追赶的道路。

绩点、排名、竞赛、科研、实习,每一条路都有人走,每一条路似乎也都有道理。身边的人好像都在认真地经营未来,而我常常分不清,自己究竟是在主动选择,还是只因为害怕落后而跟着别人向前。

读《上海交通大学生存手册》时,有一种观点让我反复想起:大学或许能够规定一个人怎样毕业,却不能回答他为什么学习,想成为谁,又愿意把时间交给什么。培养方案可以列出课程,评价体系可以计算成绩,但它们无法替一个人设计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。

这并不是说学校、课程和成绩不重要,更不是说人可以凭借一句“忠于自我”逃避现实。我只是慢慢意识到,不能把自己的几年青春充满信任地交给一所学校,等待它按照既定程序,把我塑造成一个理想的人。

学校提供的是资源、空间和可能性。至于怎样使用这些东西,哪些机会值得抓住,哪些标准值得接受,哪些道路真正适合自己,最终仍然只能由我负责。

大学反而慢慢撤走了我曾经习惯的标准答案。

在中学时代,大多数问题都有明确的目标:把题做对,把分数提高,考上一所更好的大学。只要沿着既定的方向努力,至少可以通过分数判断自己有没有前进。可进入大学以后,人生突然不再像一道有标准解法的题目。

但我们又很容易把过去的思维带进大学,继续为自己寻找下一场高考。先是绩点,然后是保研、竞赛、科研、实习、申请,仿佛只要不断通过新的筛选,就能证明自己仍然走在正确的道路上。

这种思维真正危险的地方,也许并不是重视分数,而是习惯把复杂的人生压缩成一条可以计算、比较和排名的直线。

一个人可以拿到很高的分数,却从未认真理解自己为什么学习;可以把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,却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事情真正值得做;可以在所有公认的指标上不断前进,却在某一天突然发现,自己只是越来越熟练地完成别人规定的任务,从未真正决定过自己要去哪里。

人的成长并不是一场无限延长的考试。

可如果不能用成绩、排名和他人的认可判断自己是否走在正确的路上,我又该相信什么?

我也越来越不知道,所谓成长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
是始终守住最初的理想,还是在理解现实以后学会妥协?是越来越坚定地成为自己,还是逐渐接受这个世界要求我们成为的样子?

真正让我不安的,也许并不是人会不会向现实妥协,而是妥协究竟有没有边界。

《沧浪之水》中提到过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我足。”

理解现实、顺势而为,当然是一种生存智慧。一个人如果完全不肯低头,也许寸步难行。可如果总是在适应水流,他又怎样确认,自己仍在走向最初想去的地方?如果只顾着顺流而下,又会不会最终连自己为什么出发都忘了?

我并不觉得妥协本身意味着背叛自己。

人不可能永远坚持十八岁时的每一个想法。我们会看见更多事实,也会发现过去的判断过于简单。承认自己曾经幼稚,修正原来的理想,甚至重新选择方向,都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。

真正重要的,也许不是一个人有没有改变,而是他为什么改变。

这种改变究竟来自认真思考,还是来自麻木;来自对现实复杂性的理解,还是仅仅来自对失败、落后和孤独的恐惧?

过去的我或许不会这样追问。那时我更习惯从一种宏大的视角看待问题。我粗粗翻过一点《毛选》之类的书,虽然谈不上真正读懂,但其中关于历史、群众和集体的叙述,对我的影响却很深。

我总觉得,时代、社会和集体才是真正重要的,个人的得失、情绪和生活,相比之下似乎都显得渺小。人应该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情,应该把自己放进更广阔的历史和社会之中。至于自己是否快乐、是否疲惫、是否真正喜欢正在做的事情,好像都没有那么重要。

可上了一年大学以后,我好像慢慢变了。

我开始觉得,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好一点,并不是一件狭隘的事情。甚至在某种意义上,它比许多宏伟的口号更具体,也更艰难。

认真对待自己的身体、情绪、关系和选择,承认自己的欲望、怯懦和软弱,弄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,并愿意承担选择的代价,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。

这种变化也许并不意味着我抛弃了过去相信的东西,而是开始重新理解它们。

有时候,谈论时代、社会和远方,反而比面对自己真实的生活更加容易。宏大的词语可以让人暂时忘记迷茫,可每天怎样生活,怎样面对一次并不如意的成绩,怎样在看见别人已经找到方向时克制焦虑,怎样在没有人督促的时候安排好自己的时间,怎样承认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优秀,这些问题始终无法绕开。

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痛苦都不敢承认,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能认真面对,又怎么真正理解其他具体的人?

如果只是用“时代”“集体”和“未来”要求每个人牺牲,却从不追问这些牺牲最终为了什么,那么宏大的词语也可能成为逃避现实的方式。

我也渐渐意识到,所谓社会、人民和时代,最终都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组成的。如果一种宏伟不能让具体的人活得更有尊严、更有选择,那么它的宏伟究竟意味着什么?

把自己的生活过好,并不意味着从此只关心自己,而是先承认个人的生活本身具有价值,其中当然也包括我自己的生活。

个人与集体或许并不是彼此对立的。真正值得追求的共同生活,不应该以抹去个人为代价;而一个人认真地生活,也不必意味着对他人和社会漠不关心。

恰恰因为承认自己的生活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,我才更能够理解,其他每一个人的生活也同样不能被轻易概括和牺牲。

但我也不敢把一切都归结为个人努力。

人从来不是悬浮在时代之外的。一个人出生在哪里,拥有怎样的家庭,接受怎样的教育,能够接触什么样的信息,都会影响他能够看见什么,也影响他能够走到哪里。

努力很重要,但努力从来不是唯一的变量。

后来我也意识到,“配不配得上这里”也许本身就是一个过于简单的问题。

我今天能够站在这里,既有自己的努力,也有家庭、教育、时代和偶然共同留下的结果。承认这些,并不是否定努力,而是提醒自己:一个人的道路从来不只由意志决定。

所以现在的我,既不再相信学校能够自动改变一个人,也不敢简单地说,只要足够努力,就能够决定自己的一切。

我们都置身于现实之中,被时代、环境和规则塑造,又不得不在这些限制之内,为自己作出选择。

或许人的主体性也正在这里。

它并不意味着我可以摆脱所有条件,随心所欲地决定自己的人生,而是意味着,我能够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什么塑造,能够分辨哪些愿望真正来自自己,哪些欲望只是来自比较、恐惧和期待;也意味着我能够在发现方向错误以后,承认过去的判断有限,并重新作出决定。

真正的选择从来不是在完全自由的真空中发生的。

它往往发生在家庭的期待、现实的压力、能力的边界和时代的潮流之间。我们无法选择所有起点,也无法控制每一种结果,但仍然可以决定,是否对自己的生活保持清醒,是否愿意追问自己为什么走上这条路,以及当代价真正到来时,是否仍然愿意承担它。

这一年里,我也越来越清楚地看见,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一个人足够真诚,就一定给他相称的回报。

努力和结果之间并不存在绝对公平的对应关系。有些人只是因为出生的地方、家庭的条件和偶然的机会不同,就不得不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。规则有时并不透明,竞争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已经很疲惫就暂时停下。很多时候,现实甚至不会给失败一个足够体面的解释。

这个世界是残酷的。

可这个世界又并不只有残酷。

它也会在许多没有预料到的时刻,向一个人展现出温柔。

也许是有人在我最怀疑自己的时候,认真地听完一段并不成熟的想法;也许是在一次失败以后,我仍然发现生活没有因此彻底关闭;也许只是某个普通的傍晚,我一个人走过熟悉的道路,风从树叶间落下来,湖面被暮色一点点染深,我突然意识到,自己并不需要时刻证明什么,也仍然有权利感受平静和快乐。

这种温柔未必能够改变命运,也未必足以抵消现实中的不公。但它会提醒我,世界并不是一道只有输赢的题目。

人与人之间的理解、偶然得到的善意、失败以后仍然可以重新开始的可能,都让生活不至于只剩下竞争和计算。

所以,理解世界的复杂,也许既包括看见它的残酷,也包括不因为见过残酷,就否认其中仍然存在的温柔。

成熟不应该只是变得更现实、更坚硬,也应该是在理解规则之后,仍然保留感受善意的能力;在知道生活不会总是公平以后,仍然不把冷漠当作唯一的生存方式。

我希望自己以后能够更清醒,却不要因此变得刻薄;能够接受现实,却不要因此嘲笑理想;能够保护自己,也仍然愿意相信人与人之间那些看似微小、却真实存在的善意。

我也开始重新理解所谓的努力。

一个人每天早出晚归,把所有时间都填满,未必就比别人更接近自己想要的生活。忙碌可以是一种努力,也可能是一种逃避。因为只要不停地完成任务,就可以暂时不用回答自己究竟为什么做这些事情。

有时我们甚至会迷恋一种悲壮的努力:睡得很少,做得很多,不断逼迫自己,用疲惫证明认真,用痛苦证明价值。仿佛只要足够辛苦,无论方向是否正确,时间是否值得,就已经获得了某种道德上的正当性。

可时间并不会因为一个人很辛苦,就自动变得有意义。

我并不想因此否定成绩,也不想为懒惰寻找借口。绩点、课程和考试都会真实地影响一个人的机会,我也没有资格假装自己已经超越了这些规则。

问题只在于,它们究竟是我实现某种目标的工具,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目标本身。

人的时间终究是有限的。选择一件事情,也就意味着放弃另一些事情。

真正重要的,也许不是把每一个指标都做到最好,而是逐渐知道,什么事情值得自己长期投入,什么能力即使没有立即的回报也值得培养,什么道路即使没有现成的标准答案,也愿意亲自走一段看看。

所谓经营未来,或许并不是提前设计好一条完美的道路,也不是把所有可能有用的东西都抓在手里。

没有人能够同时拥有所有机会,也没有人能够在每一种评价中获胜。

经营未来更像是在仍然迷茫的时候,也不把人生完全交给惯性、潮流和他人的评价;是在面对众多看似正确的道路时,允许自己停下来追问:这真的是我想去的地方吗?

这种主动选择当然会带来风险。

沿着标准路径前进,至少在失败时还可以告诉自己,我已经完成了所有“应该做的事”;而一旦选择一条并不确定的道路,就必须面对走错、后悔甚至一无所获的可能。

但也许,大学真正珍贵的地方,正在于它仍然允许一个人用相对较低的代价尝试、犯错和重新开始。

所谓自由,并不是从此没有约束,而是终于有机会决定,哪些约束值得接受,哪些道路值得尝试,哪些失败值得承担。

我现在依然不知道,几年以后自己会成为怎样的人。

我也许会改变,会妥协,会放下一些今天还认真相信的东西。我无法保证自己永远清醒,也无法保证每一次选择都正确。

但我希望,那些改变不是因为我从未思考,只是随波逐流;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向某个方向奔跑,我便不敢停下来;也不是因为现实足够强大,我就迫不及待地嘲笑曾经的理想。

所谓不失去自己,并不是永远坚持十八岁时的每一个想法。

人必然会改变,也必须改变。真正重要的,是这种改变究竟来自思考,还是来自麻木;来自对现实复杂性的理解,还是仅仅来自对失败和孤独的恐惧。

一个人可以修正理想,可以重新选择方向,甚至可以承认过去的自己过于幼稚,但他至少应当知道,自己为什么改变,又准备成为怎样的人。

来到这里以后,我没有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。

相反,我过去习惯依赖的许多答案都开始动摇。我开始认真面对一些以前没有想过,或者不愿意想的问题:我究竟想要怎样的生活?我愿意为什么付出时间?我能够接受怎样的代价?在理想和现实之间,我应该怎样改变,又应该保留什么?

这些问题可能永远不会有一个最终答案。

有一天,我终究会离开未名湖,走出博雅塔的影子。到那时,学校的名字和光环不会永远替我说话。我真正能够带走的,也许不是某种抽象的精神,而是我是否比来到这里的第一天,更清楚自己是谁,也更有勇气面对自己的生活。

如果有一天,我不再执着于今天的答案,我希望那并不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停止追问,而是因为我在不断追问之中,获得了更加诚实地面对自己和世界的能力。

来到这里一年以后,我没有变成一个多么坚定的人。

我仍然焦虑,仍然迷茫,仍然会因为比较而怀疑自己,也仍然常常不知道下一步应该走向哪里。

但我开始明白,成为自己并不是找到一个隐藏在内心深处、永远不变的答案。

它更像是一次漫长的学习:在比较中分辨自己的愿望,在现实中确认妥协的边界,在改变中保留思考,在看见世界的残酷以后,仍然不拒绝它偶尔显露出的温柔。

而我现在,不过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