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刚来到北大,或者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时间,我想和你谈一件并不那么体面的事情。不是理想,不是责任,也不是“怎样度过有意义的大学四年”。我想谈谈欲望。
这是一个我们很少认真谈论的词。我们愿意说自己想做有价值的事情,却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想赚很多钱;愿意说自己希望获得更大的平台,却很少直接说自己同样渴望地位、资源和影响力;愿意把努力解释为追求卓越,却不太愿意承认,有些时候,我们只是无法接受自己落在别人后面。似乎只有当一种欲望经过了道德上的修辞与包装,它才有资格被公开承认。
可我越来越觉得,一个人真正开始认识自己,往往不是从发现自己多么高尚开始的。恰恰相反,它常常始于一个不那么体面的时刻:你终于愿意承认,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纯粹。
来到北大以后,你会非常迅速地接触到许多此前没有见过的人生可能。有人刚入学就进入实验室,有人很早开始准备交换和暑研,有人在做竞赛,有人在创业,有人频繁参加实习,也有人已经在为几年之后的保研、出国或者就业构造一条极其清晰的路径。你会第一次如此密集地意识到,原来十八九岁的人可以拥有这么多履历、能力、资源和野心。
而当这些样本足够密集的时候,它们会产生一种非常强的塑形力量。你原本没有认真考虑过出国,但当周围的人开始准备语言考试、联系导师、申请暑研,你会突然怀疑,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拥有一段海外经历。你本来对某个行业毫无兴趣,但当你不断听见关于薪资、平台和上升空间的讨论时,那个行业也会逐渐进入你的欲望清单。你原本觉得自己的专业尚且不错,可当有人不断告诉你,另一个方向拥有更好的市场回报、更高的技术壁垒或者更强的资源配置能力时,你也会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。
甚至你原本没有那么强烈地渴望成为所谓的“优秀学生”。但当绩点、排名、科研、竞赛、奖学金、实习、交换、保研和 offer 同时成为日常话语的一部分以后,你很难不被卷入其中。北大最慷慨的地方之一,是它向你展示了大量可能性;但可能性本身也会形成压力。因为当每一条路都有人走得足够耀眼时,你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:别人拥有的东西,我是不是也应该拥有;别人正在争取的东西,我是不是也没有资格放弃。
于是,你开始变得越来越忙。上课、刷题、做项目、进实验室、参加竞赛、找实习、申请交换,每天都有新的目标,每一个目标似乎也都有足够合理的理由。只是有些时候,当一切突然安静下来,你可能会意识到,自己一直在解决问题,却并没有认真审视,为什么这些问题值得被解决。
这大概是大学里一种很隐蔽的危险:战术上的勤奋,掩盖了战略上的懒惰。认真完成一个任务,往往比认真思考为什么要完成它容易得多。我们很擅长在既定目标下寻找最优路径,却很少追问目标函数本身是否值得优化。更麻烦的是,当某一套评价体系足够稳定、足够普遍、足够具有奖惩能力时,我们甚至会忘记,目标函数原本也是可以被质疑的。
你究竟在优化什么?绩点、保研概率、简历、薪资、社会地位、别人的认可,还是某一种你真正愿意承担代价的人生?这是完全不同的问题。一个人如果没有自己的价值坐标,就只能借用别人的欲望生活。别人想出国,你也开始准备出国;别人做人工智能,你便觉得人工智能才代表未来;别人去金融,你开始研究金融;别人选择体制,你又觉得稳定也许更加重要;别人创业,你突然觉得年轻就应该冒险。你并不是没有在做选择,只是这些选择的原始冲动,未必来自你自己。
一个人最值得警惕的状态,并不是没有方向,而是他拥有一个极其明确的方向,却从来没有问过,这个方向究竟是谁替他设定的。
我后来越来越觉得,比“找到理想”更加基础的一件事,是先看见自己的欲望。理想通常具有叙事上的完整性,欲望却往往更加混乱,也更加难看。你可以说,我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学者,但也许你同样享受智识上的优越感,希望自己被看作聪明、敏锐、值得尊敬的人;你可以说,我希望做出真正有价值的技术,但你可能同样在意,这项技术是否能够带来收入、地位、资源和更大的选择空间;你可以说,我希望承担更多责任,但也许其中同样潜藏着一种对力量的欲望——你希望自己有一天拥有更多决定权,而不是始终处于被决定的位置。
你也可以说,我想成功。可如果继续向下追问,最后也许只剩下一句非常简单的话:我不想输。
这句话并不好听,却可能比许多宏大的表述更加接近真实。而在认识自己这件事情上,真实通常比体面更重要。
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,很容易让人形成一种隐秘的道德洁癖。似乎做一件事情,最好拥有一个足够高尚的动机。谈钱显得庸俗,谈地位显得功利,谈权力显得危险,谈虚荣则更加难以启齿。于是,我们开始给欲望重新命名。对财富的渴望,被解释为实现个人价值;对地位的追求,被解释为承担更大的责任;对认可的需要,被解释为追求卓越;对失败的恐惧,被解释为不愿辜负期待。
这些解释当然不必然是假的。问题在于,它们往往只解释了一半。而剩下的一半,我们并不愿意直视。一个人如果长期只允许自己看见那些可以被道德化、合理化的动机,他会逐渐形成一种非常精致的自我叙事。他越来越擅长解释自己,却未必越来越了解自己。
所以我后来慢慢接受了一件事:欲望首先是一个事实,然后才是一个判断。你需要先允许它存在,再决定怎样对待它。
你想赚钱,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。尤其对于那些并没有丰厚家庭资源作为兜底的人来说,财富从来不只是消费能力。它首先意味着一种抵御偶然性的能力。当疾病、失业、家庭变故,或者其他不可预期的风险突然进入生活时,你不至于因为资源匮乏而迅速丧失选择空间。
财富也意味着更强的议价能力。当一份工作开始侵蚀你的尊严、健康或者生活本身时,你拥有离开的余地,而不是因为下一笔生活费、下一次家庭支出,被迫接受所有既定条件。再往深处说,财富所购买的从来不只是商品,它还购买时间、缓冲空间,以及一部分说“不”的权利。
当父母逐渐老去,当家庭责任变得越来越具体,当一些曾经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风险真正进入生活,你会逐渐理解,一个人追求财富,有时并不是因为迷恋消费,而是不愿意让自己和所珍视的人,在现实的强制面前毫无还手之力。
所以很多人真正渴望的,也许并不是金钱本身,而是金钱所提供的那部分人生自主权。更大的选择集合,更强的风险承受能力,更少受制于外部条件的可能,以及不必轻易向现实妥协的余地。如果这是你的欲望,没有必要把它重新包装成某种更加高尚的东西。你完全可以承认,我希望拥有一种不会因为资源匮乏而轻易丧失选择的生活。
这并不卑劣。
但承认欲望以后,还需要继续追问。多少钱才算足够?你愿意为它交换多少时间?愿意为它承担多大的不确定性?愿不愿意以健康、关系甚至某些价值判断为代价?如果某一种财富最终要求你成为一个自己曾经鄙视的人,你还愿不愿意继续?
欲望只有在被明确命名以后,才真正可能被约束。
权力也是一样。我们往往对这个词保持警惕,但如果足够诚实,大多数人都希望自己拥有某种意义上的力量。能力是一种力量,资源是一种力量,平台、话语权、影响力,以及决定某些事情的资格,同样都是力量。
人为什么渴望力量?很多时候,并不是因为天然希望支配别人,而是因为曾经体验过无力。当你意识到,自己的生活可能被别人的一句话、一个决定、一项制度安排轻易改变时,你自然会希望自己拥有更多掌握命运的能力。这种愿望本身并不值得羞耻。
真正危险的是,一个人在不断追求力量的过程中,逐渐忘记自己最初为什么需要力量。一开始,你只是希望不被轻易支配,后来,却开始享受支配别人;一开始,你只是希望获得更多选择,后来,却只剩下对位置本身的执迷。很多东西都是这样,最初只是手段,最后却完成了目的与手段的倒置。
所以如果你渴望财富、地位、资源、话语权或者影响力,不必急着否认。但最好偶尔问自己一句:我最初究竟想用这些东西保护什么?
北大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。这里的人太容易被评价,也太容易评价别人。绩点是多少,排名是多少,跟了哪个老师,做过什么项目,发表了什么成果,去了哪里交换,最后去了哪所学校,进入了什么公司,拿到了怎样的薪资。这些当然都是现实。
问题在于,当你长期生活在这样高度可比较的环境里,外部评价会逐渐被内化为一种自我规训。你甚至不再需要别人来审视你,那套排名、比较、优劣和得失的尺度,已经进入了你的头脑。你看到别人的消息,会下意识地计算自己的位置;看到别人获得某种机会,会迅速盘点自己缺少什么。你表面上似乎仍然在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,实际上却可能一直在回应一套已经内化的评价机制。
这时候最好早点意识到,任何评价体系,都只是对现实的一种压缩,而不是现实本身。它必然凸显某些东西,也必然遮蔽另一些东西。绩点能够衡量一部分学习结果,却不能完整衡量一个人的智力;科研成果能够证明某些研究能力,却无法证明一个人的人生比别人更有价值;工资可以反映市场愿意为某种能力支付多少,却不等于人的价格。
北大很容易让人相信,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可以比较,因为我们身边存在太多清晰的数字。而一个真正危险的时刻,是我们开始把可测量的东西误认为重要的东西,再把无法量化的东西误认为不存在。
可人生真正重要的一些东西,恰恰没有排名。你真正愿意与什么样的人相处,什么事情会让你在无人监督时仍然愿意投入,什么东西值得你花十年时间,什么样的生活令你感到安定,你希望自己最终成为怎样的人,在利益冲突的时候你愿意舍弃什么,又有哪些东西是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交换的。
这些事情没有绩点,没有奖学金,没有排名,甚至很难被他人准确看见。可它们最终可能比成绩单上的任何数字都更加决定你是谁。
所以我很建议你偶尔做一个有些残酷的思想实验。假设没有任何人知道你正在做这件事。没有朋友圈,没有简历,没有评奖材料,没有老师的赞许,没有同学的羡慕,甚至连你的父母都永远不会知道。你还愿意做吗?
如果没有人知道你读过那些书,你还会读吗?如果一个研究方向永远无法带来名声,你还愿意研究吗?如果一份职业没有那么光鲜,却真正适合你,你会不会选择?如果你赚到了很多钱,却没有任何人因此羡慕你,你还会不会同样渴望那些数字?如果一个荣誉永远不能被展示,你还会不会如此执着于它?
当然,这个问题不能证明一切。我们本来就是社会性的存在,任何人的欲望都会受到家庭、教育、同伴、文化和时代的塑造。不存在一个完全脱离社会关系、绝对纯粹的自我。但这个问题至少可以帮助你分辨,一个欲望里面,究竟有多少来自事情本身,又有多少来自别人看见你的那一刻。
二者都可以存在。只是你最好知道它们各自占据多大的位置。
我也不太想劝你“忠于内心”。这句话听起来很好,但往往缺乏操作意义。因为十八九岁的时候,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所谓“内心”是什么。你的欲望本来就受到家庭背景、成长经历、同伴比较、社会结构和时代机会的共同塑造。一个拥有充分家庭兜底的人,与一个需要承担家庭责任的人,对风险的理解当然不同;一个从小不断获得肯定的人,与一个长期希望证明自己的人,对成功的执念也不会一样。
所以我们真正需要做的,可能不是寻找一个未经污染的“真实自我”,而是逐渐获得一种辨认欲望来源的能力。这个声音来自父母的期待,这个来自同龄人的竞争,这个来自贫穷留下的不安全感,这个来自虚荣,这个来自恐惧,这个来自不甘,这个来自对身份和地位的渴望,这个则来自一种更加稳定、更加持久的兴趣。
还有一种欲望很奇怪。你说不清它从哪里来,也未必能够用什么宏大的意义替它辩护,但即使没有掌声,没有评价,没有任何人知道,你还是愿意继续。
当你开始能够区分这些声音的时候,你才真正开始获得主体性。否则,很多所谓选择,不过是不同外部力量在你身上完成的一次重新分配而已。
所以,如果你现在还不知道未来究竟要做什么,我并不建议你急着为自己制造一个宏大的终身理想。与其问“我这一生究竟应该做什么”,不如先回答一些并不那么漂亮、却更加诚实的问题。
我到底想拥有多少财富?我想过怎样的生活?我能承受多大的风险?我究竟有多在意社会地位?我是真的喜欢竞争,还是只是无法容忍自己落后?我是否渴望影响别人?我究竟有多需要他人的认可?如果没有任何人赞成我的选择,我是否还有继续下去的能力?为了成功,我究竟愿意付出什么?如果某一种成功最终要求我牺牲某些不可逆的东西,我愿意走到哪里为止?
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。有些答案甚至会让你意识到,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尚。
但这没有关系。
认识自己从来不是参加一场道德考试。你没有必要在自己的内心里扮演一个完美的人。你需要做的,只是尽可能诚实。
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北大真正值得珍惜的地方,并不只是它给你提供了多少向上的通道。更重要的是,它让你在极其密集地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生以后,还有机会重新追问:这些东西,我到底想不想要?
你可以做学术,可以去企业,可以创业,可以进入公共部门,可以追求财富,可以追求影响力,也可以选择一种在传统评价体系里并不那么耀眼的生活。这些选择并不存在天然的等级秩序。真正的问题始终只有一个:你为什么选择它?
因为你真的认为它值得你用人生的一部分去交换,还是因为周围的人不断告诉你,这就是成功?
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能够分辨这两者,我想,那可能比获得许多东西更加重要。
所以,正视你自己的欲望。正视你的野心,正视你的虚荣,正视你对于财富、地位、力量和认可的渴望,也正视你害怕失败、害怕贫穷、害怕落后、害怕失去控制的那一面。与此同时,也请正视那些即使没有掌声、没有奖励、没有任何人看见,你仍然愿意长期投入的事情。
不要急着美化前者,也不要急着消灭它们。一个人真正的成熟,并不是终于变得无欲无求,而是有一天,他能够站在自己的欲望面前,既不撒谎,也不臣服。
他可以承认:是的,我想要这些。
然后继续追问:我为什么想要它?它究竟值不值得?我愿意为它承担什么代价?
以及,也许最重要的一句:为了得到它,我绝不能失去什么?
很多年以后,你究竟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,大概并不取决于你年轻时曾经拥有过多少欲望,而取决于你最终选择满足了哪些,又拒绝了哪些。